我们把那么爱热闹的外公孤零零地留在那座遥远而寂寞的山,一想到这,我心里就难过。
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一切像场梦,好像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外公还是会笑嘻嘻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火化证明单上的死者姓名,定格在黑白相框里的容颜,那一方小小的骨灰盒,却都在残酷地提醒着生命的失去。
一个人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就这样慢慢被抹去,心里的伤口也会慢慢地淡去吧,最后只留下墓碑上被风化的一个名字。
生离死别,不可抗拒,我不是没有做好准备,只是我从没想过,死别的第一个老人,会是外公。
印象里,外公从来都是一个健康而强壮的老人,今年他77岁,他挥着锄头打理地里的蔬菜,玉米、青菜、番薯、萝卜,每一样都井井有条;他去河里捞浮萍、蜗牛,把那一群鸭子养得肥肥的;他和村里其他的人一起,为佛堂的事情忙东忙西,赢得他人的敬重;甚至躺在病床上,除了肺部癌细胞对呼吸造成的阻滞,他的身体其他部分,依然正常如初。他大声说笑,声音洪亮豪爽,他对生命充满了热爱,只是生命没有回报他想要的希望。
我不是他最爱的那一个,我也不是给予他最多爱的那一个,大部分的时间里,我沉默着,看着他受的苦,再偷偷掉几滴泪。
我记得他陪着我走过一段路,那时我和父母因为小事闹矛盾,被一个人丢在外婆家,我哭着离开,他骑着电瓶车追上来,然后说了一句“外公陪你走回家吧”,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走了一阵子,直到父母回头接了我,他转头独自回去。
只是一小段路呵,在我的脑海里却超越了他所有记忆的总和。或许那一个沉默而有力的支持,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如此的难得而可贵吧。
而现在,他躺在冷冰冰的墓地里,他所需要的那些有力的支持,要从哪里寻找呢。
火葬场的门口,有几个卖茶叶蛋的老婆婆,我把鹅蛋看成了鸭蛋,吃惊地说,怎么这里的鸭蛋都这么大。弟弟接了一句,这里营养好。我扑哧就笑了。
然后想起自己刚刚还那么沉痛的心情。
即使是再大的悲痛,也会输给无意偶得的一句玩笑,这是生活吧,它也不会因为任何失去和悲伤停下脚步。
又是一年平安夜。
街上是满满的车,满满的人,收音机里传来merry Christmas的旋律,却让我觉得,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仍深深怀念,经过的每一个平安夜。
和室友们走过人潮汹涌的群光广场,互相约定用不超过10元钱买一份圣诞礼物,我买了一盆仙人掌,收到了一个漂流瓶。我们在气球上写下自己的心愿放飞。
学校南门简陋的KTV,唱了一夜的歌,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闭着眼睛仍然跟着旋律在哼唱。清晨的时候,顶着一脸的油光和疲惫走过东南门吃早餐。我把气球的线穿过许愿的纸张,你们笑我愿望破碎了就不能实现,然后看着气球越飞越远消失在天空。
在寒冷的夜风中走到码头,用一次性杯子豪饮红酒,打了情绪失控的几通电话,在一点多的凌晨迷迷糊糊地躺上帘卷西风床。这是毕业后的第一个平安夜,于那时,我明白,时间的长廊上,你们再也不等我。
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快,想想已经是毕业的第四年了。
校园生活的点点滴滴还近得如在眼前,而工作的这四年,却模模糊糊地抓不住任何痕迹。
是啊,时间再也不会等我了。
近来常念起《项脊轩志》。
是不是有些事情有些情绪,总得到了一定的年龄一定的经历后才能有所触动。
散落在记忆里的那些小小的细节,温暖的,而又永远失去的。
有时候我都说不出自己对生活还存有什么样的希望,对幸福还有什么样的念想。
也想不起过去的时光里留下了怎样刻骨铭心的时刻。
唯有零碎的片段散落着,像一个个点,却连不成一条线。
人,是不是永远在与孤独斗争。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天性凉薄,不会在意任何人,只愿坚决地爱着自己。
但是在某天,我又悲哀地发现,自己或许无法远离他人的依靠。
在享受孤独与抗拒孤独的悖论中,走向谁也不知道的以后。
这个夏天雨水绵绵不绝,一晴一雨,让人的耐心丧失殆尽。
六月里,植物以看得见的速度疯长。
春天种下的小苗,开过了淡黄色的茂盛花期,长出一簇簇新鲜的绿叶。
蓬勃而张扬,是我喜欢的生命。
人像植物,给一片土壤,就能扎下几世几代的根。
土壤是生命,也是束缚。
人又不像植物,总有一颗躁动的心,总是想着现实的另一面不断假设如果。
如果抛下过去的一切。
如果离开这座城市。
如果回到从前。
如果你爱我。
于是,人就变成一棵痛苦的植物,一边深深地把根扎下去,一边拼命地远离大地。
霓虹照亮夜晚十点半的街道。
突然涌起一种愿望,想下车散步在这夜晚的空气里。
那年圣诞,怀揣一瓶红酒徒步在椒江的街头。
那年元宵,在夜空中燃烧的孔明灯照亮双眼。
那些遗漏在KFC的点滴时光混着酒精的气味。
那些靠在出租车座位上凝望这夜晚的安静与疲惫。
每一个现在都在快速地变成过去,不回头,不能说我不想念。
于是霓虹依然快速地扫过我的脸。
起因是无意中看到《一路向北》的MV,几个闪过的镜头,然后觉得想念周某人了,然后把《头文字D》找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勾起了无限回忆。
那时候是大一下学期,电影上映,某天晚上我很隆重地洗了个澡穿了个小短裙背了个小包就去了洪山电影院,那是小学之后我第一次去电影院,也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了两遍,拓海流泪的脸留在我的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
快放暑假的时候,报纸上有关于观影后的活动参与,回答问题、谈谈感想之类的,于是我屁颠屁颠地寄去了信。后来名字出现在下一期的获奖名单上,好像是三等奖吧。等了好久,奖品都没有寄到。
再后来,洪山电影院拆了,要重建,至于建好了没有,我也一直没有关心。
把自己的QQ号码留在某个聊电影的帖子里,加了好几个杰迷。
一个女生,后来见了好几次面,逛了一回街,还来我的寝室坐过一个下午,现在偶尔聊几句,她说要去看今年周某人在武汉的演唱会。
一个男生,让我叫他哥,给我打过电话,唱《一路向北》,很好听的声音,让我很感动。似乎留下来的最后的记忆就是某次QQ上聊天,谈及英语六级的成绩。从此再没有联系。
《头文字D》的记忆,也都那么遥远了呢。
那时候的周某人不好看,却让我一直挂念。那时候的自己呢。
挂了彭校长的电话,眼泪就下来了。
又要重新开始。
不能陪着你们一直到两年后离开下陈中学了。
不能再一起分享进步的快乐和每日的欢笑了。
答应带你们要出去玩的承诺也没办法兑现了。
或许你们都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吧。
换个老师就换吧,反正成长的一路上那么多个老师,每个老师只能陪一段路。
或许是我自己特别爱在这些离别上用感情吧。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哪怕别人不在乎无所谓,我也可以一个人演出轰轰烈烈的离别情绪。
又或许是我的工作不尽职吧。
因为我对学生的放纵,因为我对纪律的懈怠。
有时想想,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我重回初一年级呢。
如果是这样,我更加难过。